一个老三届毕业生的数学探索之旅 ( 六)

胡天佑

谨以此文献给佛山一中所有老师,你们凭渊博的学识,用辛勤的劳动锤炼出我们扎实的文化基础、强健的体魄和吃苦耐劳、乐观向上的精神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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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 回家乡务农

文化大革命结束后,从1970年开始,中国大学恢复招生。刚开始时,废除考试制度,实行“群众推荐、领导批准、学校复审相结合的办法”,招收工人、农民、士兵学员,简称工农兵学员。一些城里下乡到农村的青年通过招生、招工、招干等方式陆续离开农村。我深深明白,按照我的政治条件,不符合这些政策,被选上大学显然轮不到我。我虽然思想上处之泰然,有时心里也难免惆怅。我当时的理想是能被抽调到公社,开大拖拉机,免去开手扶机日晒雨淋之苦。

1973年,国务院批转《关于高等学校一九七三年招生工作的意见》,文件指出, “在政治条件合格的基础上,要重视文化程度,进行文化考查” 。推荐来自农村大队和公社最基层的学员,公社委托教育组负责招生工作。公社教育组两位负人梁长根和胡积优都认识我。我开手扶机前,在绵湖小学当代课老师半年。有一门课叫“工农常识”。我用佛山一中校办工厂那套教学法,拿来一个水泵,一边讲原理,一边把水泵拆开分解对照。学生很高兴,梁长根和胡积优知道后也很高兴。他们组织了全公社的小学老师来观摩我的教学。后来我开手扶机去了,他们还很不舍。胡积优是我们村的人,知道我的文化底细,他极力鼓励我这次报考大学。有了他的鼓励我报了名。在公社的推荐会议上,我们大队的治保主任强力推荐,说我这几年回乡劳动表现怎么好怎么好。因为同时有梁长根和胡积优二位极力推荐,我非常幸运地顺利通过这一关。公社推荐了大概三四个年轻人,参加县里举办的文化考查。

所有考生集中在县城复习三天,然后考试。县招生办负责人给我们讲话,宣布规则,还介绍省招生办下来指导工作的马荣辉,他是转业军人,说话铿锵有力。三天时间对我非常宝贵,我慢慢梳理佛山一中三年所学。邝善航老师教我们数学三年,讲课逻辑严谨,非常重视概念理解和基础训练,反对钻难题、怪题;何法英老师教我们物理,叶贺镰老师教我们化学,他们讲课生动活泼,风趣幽默,也非常重视概念理解和基础训练。深受这几位老师的教诲,所以,这三天我把重点放在概念理解和基础训练上,而不是拚命作题,特别是难题。果然,各科考试都是考最基本的知识,一道难题都没有。我记得数学考卷内容有简单的幂运算、根式运算、因式分解、解方程等,还有几道简单的几何题。除了作文题目 “深刻的一课” ,其他的考试内容都记不得了。写文章一般都是不难,但要写好、写深刻很难。我将我开手扶机风雨爆胎的故事添油加醋了一番。提到这篇高考作文,去年,我回中国,拜访当年负责语文组评卷的老师,聊起这事,他告诉我,组的老师都同意给我的作文满分。考完第二天,我知道了我的考试成绩:数学118/120、语文110/120、物理化学110/120、政治76/100。这成绩,除了政治,每科比其他考生的成绩高出很多。

虽然如此,县招生办负责人还是不同意选送我上大学,理由是我的政治条件不合格:家庭成分为小土地出租,非党团员。省招生办的马荣辉不同意他的意见,他说有基层大队和公社推荐,说明我的政治条件合格,我还被评为县的先进拖拉机手。我的数理化成绩很好,建议选送我上理工科类大学。当年我县有清华、中大、华工等理工科大学的选送名额。二种意见相持不下,最后折中,让我读华南师范学院中文系。为此,马荣辉还专门找我谈话,要我知足。我非常知足,非常高兴。华师是华南名校,读中文我也喜欢。更重要的是,我可以离开农村上大学。填好志愿,我高高兴兴回去开我的手扶拖拉机,等待华师的录取通知。

差不多同一时间,辽宁省一考场发生了一件大事。一名叫张铁生的考生因为开头两科没考好,就预先起草了一封给领导的信,解释自己没能好好复习功课的原因,希望领导酌情考虑。当他拿到物理、化学考卷后,只会做前面几道小题,这时他便将已起草的信抄到理化考卷背面。辽宁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毛远新得知一个生产队长答不出卷子,给领导写了一封信,便打电话要求将考卷和信送来,立即成立联合调查组调查。张铁生报考的第一志愿是兽医,第二志愿是农田水利,可见他上大学不是想离开农村,而是想更好地建设农村,动机非常好。毛远新听取汇报后,亲手删去了张铁生信中要求上大学的字眼,并加了编者按,指示《辽宁日报》头版头条以《一份发人深省的答卷》为题,刊登了张铁生写在试卷背后的信。8月10日,《人民日报》转发了这一报道并另加编者按, 指出这封信提出了教育战线上两条路线、两种思想斗争中的一个重要问题。 随后,《红旗》杂志转载时发表评论,认为搞文化考试是“旧高考制度的复辟”,“资产阶级向无产阶级反扑”。1973年的文化考试很快作废。

我心中忐忑不安,生怕煮熟的鸭子飞了。过不久,公社负责招生的胡积优来见我。他拿出一份志愿表,叫我重新填写,将华南师范学院中文系改为中山大学数学专业。我的心差一点跳出来!我知道,这也许是天意。不知道是哪位贵人在最后时刻再帮了我一把,并完全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。离开学那么近,这一次肯定铁板钉钉了。很快,我收到中山大学的录取通知和入学通知。奇迹终于发生了!

消息传来,朋友和亲人都为我高兴,最高兴的莫过于我父亲。认识他的同事、相识和他教过的学生纷纷向他道贺,夸赞他教出一个争气的儿子。父亲一直对我寄予厚望。我在佛山一中几年经常给我来信,鼓励我用心读书,德、智、体全面发展。文革被批斗,为了不连累儿女,要我们跟他划清界线,不要去见他。这次能上中大,他喜出望外,绝不会想到。他说,这归功于我在佛山一中三年打下的基础,多年来党的培养和贫下中农的支持推荐。父亲讲的这些都对。但佛山一中老三届人才济济,如过江之鲫,而且大部分同学政治条件比我好,他们为什么大多数没有机会在文革期间上大学?回想上面整个过程,每次当我需要贵人相助的时候,支持我、帮助我的贵人都恰好在对的时间和对的地点出现。除了父亲讲的,也许还得加上一条,这也是命,冥冥之中自有定数。(未完待续)

胡天佑简介:

胡天佑,中国广东恩平人。1973年进中山大学数学专业学习,毕业后进入恩平机电厂当工人。1978年再进中山大学读研究生,主修概率论随机过程,获理学硕士学位。毕业后到广州师院任教。1984年留学美国匹兹堡大学,主修分形理论和调和分析,获博士学位。毕业后任教于美国威斯康星大学格林贝校区,历任助教、副教授、正教授。曾多次发表重要数学文章: 《中国科学-数学》《数学进展》《应用数学进展》《美国数学学会交流》《剑桥哲理学会数学论文集》《美国数学学会会刊》等等。多年来在下述课题有研究成果:维尔斯托拉斯函数和拉特马赫函数图像的分形性质和奇异性,自相似测度的局部维数和重分形性质, 自相似测度的傅里叶变换在无穷远处的性质, 贝努里卷积的谱性质, 两康托尔集的平移交集结构,等等。上述结果不断被国内外同行专家引用, 从而对分形理论和调和分析的研究发展作出应有贡献

胡天佑教授于522日下午,因患新冠肺炎, 医治无效去世

胡教授于2016年退休,退休后继续写学术论文,并开始写个人回忆录。胡教授染病后,心情一直乐观,甚至在住院治疗期间,仍然心存愿望,出院后写完个人回忆录,并将感染病毒的经历写入回忆录。非常不幸胡教授的遗愿未能实现。本报征得胡教授家人同意,将陆续发表胡教授回忆录


来源:胡天佑回忆录

照片提供:胡教授太太 宝琴

编辑:《密城时报》编辑部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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