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今流行“说走就走”的旅行，我虽然从不跟随潮流，纯粹是计划外的一次行程。 目的地是蒙大拿州（ Montana ）一个叫普莱恩斯（Plains）的小城。只有短短几天时间准备 – 订机票、旅馆和租车。此前，我甚至不清楚普莱恩斯在哪儿。谷歌搜索才发现，那竟是藏在深山里人口仅千余人一个僻静小镇。只有两三家汽车旅馆，选择极其有限。匆忙间，订下一家类似于“住宿加早餐”的家庭旅馆。担心飞机会晚点，出发前给主人发了邮件，告知我们大概午夜抵达。他回复说，“会等你们到来。“ 那一刻，忐忑的内心, 立刻平静下来。
飞机在米苏拉（Missoula）机场降落，已是晚上十点。取车后，我们一路向北，直奔小镇。山里的夜，黑得像砚台里的浓墨。偶尔有车灯从对面掠过，像流星划过寂静的夜空。除此之外，整条山路只有我们一辆车在行驶。地图显示，道路一侧是高山，另一侧是河流，原来我们正穿行在深山峡谷之中。临近午夜，终于抵达那家家庭旅馆。一位身材高大的老人站在屋前台阶上迎接我们。那一瞬间，我仿佛感到，像是老父亲在等待远游归来的孩子。
老人礼貌地问候我们，带我们上楼看了房间，还关切地问我们是否吃过晚饭。随后他又下楼取来一瓶水，道了晚安。房间宽敞整洁，带独立卫浴，远远超出我的预期， 心中不禁窃喜。
次日早晨下楼用餐，女主人佩吉（Peggy）已备好早餐，摆在桌上。男主人山姆（ Sam）则坐在一旁陪我们聊天，或许是尽主人之道，亦或担心我们吃饭寂寞。我一边吃，一边和他聊起来。Sam身高超过一米八，五官端正，是典型的欧美白人长相，今年已82岁，依然看得出昔日的“白、高、帅”。女主人佩吉今年76岁，做起事来依然利落熟练。很难相信两位老人虽已至迟暮之年，仍经营着这家家庭旅馆。看着他们整日忙碌，男主外、女主内，辛勤劳作，我不由肃然起敬。
早餐后，主人要去机场接人，整栋大房子就留给了我一个人。天气极好，初秋的阳光洒满院子的草坪, 昨夜的露珠洒满修剪平坦的草坪， 颗颗晶莹剔透，散发钻石般的光芒。我沿着庭院周围边享受温暖的阳光，边环视周围环境。这是一座典型的两层家庭住宅，沿外围建有一条长长的走廊，摆满了各式休闲桌椅。坐进摇椅，不必日晒雨淋，就能欣赏近在眼前的高耸山峰与静静流淌的河水。见此情景，我脱口吟出：“采菊东篱下，悠然见南山。” 不禁遥想，东晋时代诗人陶渊明的隐居住所，或许也是如此吧。
房屋前后是拔地而起的山峰，一条浅河沿山脚流淌。两山之间并不宽阔，但地势平坦。这座房子就坐落在这片峡谷之中，对于渴望远离城市喧嚣的人来说，这里无疑是理想的世外桃源。若按中国风水学说，这房子的地理位置，绝对算得上一块风水宝地。
房子虽地处深山峡谷，交通却相当便利。屋后不远是1880-1881年修建的铁路，如今依然繁忙运营。沿铁路而建的州际公路，连接山外世界的交通干线， 到达米苏拉（Misoula）仅1.5 小时车程。
说这些山峰“拔地而起”毫不为过，垂直挺立，如平地起高楼。科学考证，当岩层断裂后，其中一块相对上升，另一块相对下降，那么上升的那块岩石就会像一座“墙”一样突兀地耸立在下降的地块旁边。这种山往往具有陡峭甚至近乎垂直的崖壁，山势险峻，线条锋利，与周围平坦的地形形成鲜明对比。它们的边界常常是一条直线，因为那就是断层线所在的位置。这里倒是攀岩爱好者施展身手的理想场地。
山谷里昼夜温差很大。初秋的阳光温暖舒适，夜晚气温却会骤降至三十多华氏度，必须穿上厚厚的防寒服。正是这样的气候，夜晚凝固的水气，白天遇热，蒸发为云雾，缭绕在半山间，山峰笼罩在云雾中，如薄纱轻掩，忽隐忽现，童话世界般的仙境，引人遐想，山顶住着仙女还是精灵？这里美得像童话世界一般，印象中，天上的仙女都住在云雾缭绕的宫殿里。
室内的布置能看出，主人年轻时兴趣广泛：狩猎、钓鱼、打高尔夫……山姆将他狩猎的“战利品”陈列在家中，宛如一座人生经历的展览馆。木制的餐桌一端，摆放着一头黑熊标本，它将陪伴他一生。客厅墙上悬挂着一只鹿首，还有一只眸子依旧凛然的山猫标本。墙上还挂满了山姆钓到的各种鱼的照片。每件“战利品” 都诉说着主人冒险、力量、征服的故事，家中每一处，无不流露着主人的自豪。
山姆确实为他的人生经历感到骄傲。他指给我看他钓鱼的照片，曾在阿拉斯加钓到一条六十多磅的三文鱼。我问他：“如果当时没击倒熊，你可能会被它杀死吧？”他淡定地回答：“我有枪，它没有。”我由衷地说：“ 你真该为自己骄傲，你是个英雄。” 他反问：“你是在讽刺，还是真心赞美？”我说：“你是真正的男子汉。” 看着他如今垂暮的模样，很难想象他年轻时狩猎、钓鱼、打高尔夫、谈恋爱、建房子……几乎无所不能。这些人生经历，足以成为向陌生人夸耀的资本。而如今，那些轰轰烈烈的过往，都沉淀为壁炉旁的往事。其中滋味，大概只有他自己体会最深。
我好奇地问山姆，为什么会选择在这里安家。他眼中闪过光芒，无比自豪地讲起了自己的建房史。原来，在搬来之前，山姆一家住在加州。他四十多岁时来蒙大拿打猎，偶然看到这片地产正在出售，便毫不犹豫地买了下来。用他的话说——“我受不了加州的房子，连邻居家晚餐的味道都能闻到。”
他卖掉加州的房子，买下这65公顷的土地，从此成了这片山谷真正的主人，再没有邻居打扰，过上了随心所欲的自由生活。接下来，就是给自己盖一幢房子。但问题是，州政府规定这片土地禁止建房。然而“法律是死的，人是活的”。山姆笑着形容自己是“道高一尺，魔高一丈”。他先在亚利桑那州亲自设计并建好一整栋房子，然后租用搬家公司，将房子拆成四个部分，运到这里重新拼接起来，就是如今我们所在的这幢房子。
我瞪大眼睛，听着山姆讲述这段不可思议的建房史。佩吉也兴奋地拿出相册，一张张照片真实记录了房子从运输到组装的全过程。我忍不住惊叹，这简直是一个“创举”。山姆不无自豪地说，如今这块地产的价值，已比当年翻了三、四倍。
晚饭后，我们围坐在炉火边聊天。我问佩吉，当初怎么会跟随山姆来深山中生活。她顿时精神一振，讲起了他们的恋爱故事。原来，在认识彼此之前，他们各自都有家庭。佩吉四十岁时，因无法忍受前夫的懒惰和缺乏家庭责任感，毅然离婚，独自抚养孩子。
山姆的前妻在五十九岁时因心脏病去世。他们相识于西班牙的一个酒吧。山姆年轻时高大英俊，想必前妻也是被他的魅力吸引，为爱远走他乡，来到美国。山姆说，婚前前妻就已告知他自己患有先天性心脏病，但他还是选择了结婚。年轻人的爱情，总带着飞蛾扑火般的壮烈。婚后医生警告他们不宜生育，否则有生命危险。然而前妻无所畏惧，生下了两女一男，最终因心脏病离世。山姆难过地说，当年年轻，不知她的病情如此严重，否则绝不会让她生三个孩子。但我相信，他的前妻一定不曾后悔，为爱冒险，是她的选择。
离婚后，佩吉偶然在报纸上看到一则征婚广告，便试着拨打电话。无人接听，她只留下了自己的号码。四个月没有回音，她几乎忘记这事情。谁知四个月后，突然接到一个陌生男人的电话 — 正是山姆。佩吉惊讶不已，这才想起自己曾留过电话。两人在电话里热聊两个半小时，随即约定见面。我想，任何女性都很难抗拒山姆当年的英俊外貌，佩吉也不例外。他们开始正式交往。
讲到这里，我自然问佩吉：“为什么山姆隔了四个月才回你电话？”山姆在一旁慢悠悠地插话：“我那段时间，约会了250个女人。” 佩吉略带醋意地挖苦：“其中有的看起来比他妈妈还老。” 我惊得睁大眼睛：“你不是开玩笑吧？”山姆笑着反驳：“没那么老啦！” 听着两位老人孩子般的对话，我笑出声。他们交往半年后，佩吉就决定随山姆搬来蒙大拿，而在此之前，她甚至不知道蒙大拿在哪里。可见佩吉也是个为爱不顾一切的“恋爱脑”。在这一点上，她和山姆如此相似，都是爱情至上的人。
我认真对佩吉说：“你做了正确的选择，你们现在很幸福。”她却幽默回应：“你不知道，有时候我们互相想杀了对方。” 其实婚姻不正是如此吗？彼此依存，又彼此较劲，但终究谁也离不开谁。如今他们已至暮年。山姆告诉我们，他死后就葬在这片土地上，连地点都已选好。无论生死，他都不会离开这片家园。
听完他们的故事，我把话题转向在这里打工的女孩萨拉（Sara）。我问她：“你有男朋友吗？”她回答：“我不需要男朋友，也不想结婚，完全可以独立生活。” 我说：“也许你还没遇到喜欢的人，像山姆和佩吉那样。” 她淡淡一笑：“也许吧。” 我又问：“如果将来结婚，会改姓吗？” 她不假思索地答：“绝不！我的姓是独一无二的。” 萨拉刚满22岁，她选择独立生活、和对男性的不信任态度令我惊讶。
萨拉与山姆、佩吉，代表着两代美国人在文化、家庭与婚姻观念上的差异。山姆和佩吉为爱走天涯，无论贫穷或富有、逆境或顺境，他们携手共同支撑自己的家园，彼此融合，难分难离；如今年轻女性更倾向于自主与独立。是女性太过独立，还是男性太不可靠？我不禁感叹：“时代变了，人的观念也变了。” 当今像萨拉这样的年轻人绝非个例，折射出美国年轻一代的人生观、价值观与婚姻观。婚姻从过去一种近乎人人的归宿，转变为可自由选择的需求。对于当今年轻人越来越多选择不婚不育，甚至不谈恋爱，值得社会学家、经济学家、哲学家应该深入探讨和研究。
短短几天的相处，我们已与山姆一家如朋友般亲近。临别时，真有些依依不舍。早餐后，我们合影留念，深知此次一别，或许再难相见。山姆脸上那一丝不舍，让我感动，他是真心将我们视作亲友。这些天里，他一有机会就敞开心扉，滔滔不绝地讲述他的过去、他的人生。他深知余生不多，却仍真诚善待每一位来客，就连我这个异族人，也被他如朋友般相待。
旅行的意义是什么？不仅仅是遇见奇妙的风景，还有遇见不同的人，聆听他们的人生故事。这些故事或许与我们相似，或许截然不同。但无论如何，他者的人生，也在悄然丰富着我们自己的生命历程。
我永远记得，那座山、那条河、那对待人真诚的老夫妻，和他们的故事。
文 / 照片版权原作者 – 微言所有
编辑： 《密城时报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