作者:大浪淘沙
外甥喜得麟儿,家中添了新丁,阖家欢喜里,最按捺不住满心暖意的,是年近八旬的母亲。去年她中风后,身子大不如前,腿脚也不便利,平日里连邻家院门都极少踏入,大半时光都守在老家的屋里,守着一方烟火,不愿远离。可听闻有了曾外孙,母亲浑浊的眼眸骤然亮了起来,脸上的皱纹都荡着温柔的笑意,主动跟我说,要来城里看一看。那份发自心底的欣喜,轻易越过了身体的困顿,让她破例踏上了远行的路。
临行那天,母亲早早起身,细细打点行囊。她捎上精心喂养的老母鸡,又将攒了数十日的土鸡蛋、土鸭蛋,一个个轻轻放入布袋,每一件都藏着她最朴实的疼爱。赶到医院,见到襁褓中软糯的婴孩,母亲颤巍巍地伸出布满老茧的手,小心翼翼将孩子拥在怀中,抱了又抱,指尖轻轻摩挲着孩子柔嫩的肌肤,眉眼间满是宠溺与不舍,久久不愿放下。直至日头升至正午,才伴着满心欢喜,随我们前往姐姐家歇息。
姐姐见母亲兴致浓厚,又心疼她奔波劳累,柔声劝她多住几日,也好多见几眼小曾孙。可母亲只是轻轻摇头,语气平和却格外坚定,一如往常,婉拒了挽留。我坐在一旁,默然不语。
我懂母亲。
其实,之前我也是不可理解的。直到后来,慢慢拼凑出母亲这一生的轮廓,才真正懂她。她两岁丧母,尚在懵懂襁褓,便永远失去了娘亲的怀抱。五岁被送去姨妈家,寄人篱下整整五年;十岁再转到姑妈家,帮她带大四个表弟、表妹,又过了十年寄居的日子。那些年里,她学会了不哭闹、不索取、不添麻烦。一个没有父母庇护的女孩,只能把自己磨成一块坚硬的石头。她的刚毅、她的性烈、她从不依靠他人的倔强——哪一样不是苦难结出的果?哪一样不是幼年失怙后,为自己披上的铠甲?

所以,即使后来生儿育女,即使如今年事已高、身体衰颓,母亲依然不愿意依赖任何人。她不肯沾儿女半点便宜,不肯给任何人添一丝麻烦。别说长住,就连在儿女家里过上一宿,她都觉得是亏欠,是打扰。她的一生,都在小心翼翼地偿还——可她又欠了谁呢?
所以,我明白,母亲拒绝留下,不只是因为放不下父亲和故土。更是因为她的骨子里,刻着一种近乎本能的独立。那种独立,曾保护她走过无父无母的童年,走过艰难困苦的岁月,却也让她在垂暮之年,依然不肯稍作停靠。她不是不想,是不会了。
午后别离,终究悄然而至。在外甥的搀扶下,母亲慢慢挪进了姐夫的车里,缓缓摇下车窗,微微抬起苍老的手,轻轻朝我们挥动。那动作缓慢又轻柔,眼神里满是不舍,与我们每次回老家辞别,她倚在斑驳木门上默默目送的模样,分毫不差。车子缓缓启动,母亲的目光始终牢牢锁在我们身上,未曾移开半分。车轮渐行渐远,身影慢慢模糊,最终消失在道路尽头。我伫立原地,心头酸涩难掩——我知道,此刻的母亲,一定侧着身子,双眼紧紧望着我们站立的方向,直到再也看不见,也舍不得收回目光。

八十年岁月匆匆,母亲与父亲,早已被故土牢牢系住。年少时,田间庄稼拔节的声响,是他们四季的旋律,春种秋收,日升月落,便是一生的岁月。如今年华老去,步履蹒跚,故土的一草一木,枕边的朝夕相伴,成了他们余生全部的依靠。我又怎忍心强行留她在他乡?可更让我心疼的是——她这一生,何曾真正依靠过谁?

这些年,我身困车水马龙,耳畔是喧嚣的车鸣,眼前是奔波的日常。故乡的袅袅炊烟、蝉鸣蛙叫、邻里闲话,都深深埋进了那片土地。对故乡的眷恋,对父母的亏欠,在日复一日的时光中,积攒成绵长的遗憾。
如今,这遗憾里又多了一层心疼。母亲用她的一生告诉我:有些人的强大,是因为从未被温柔托举过;有些人的疏离,是因为太早学会了独自站立。而我能做的,不是强行把她拉进我的世界,而是尊重她用自己的方式,守着故土,守着父亲,守着她那一生不曾放下的铠甲。
也许,世间最质朴的亲情,从不是强行挽留,而是懂得与成全。成全她的倔强,成全她的独立,成全她在暮年里最后的那一点“不沾别人便宜”的体面。而故土与亲人,从来都是心底最柔软的牵绊——任岁月流转,这份牵念始终温润如初;任母亲走得多慢、多倔强,我们都在身后,看着她,等着她,爱着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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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密城时报》编辑部编辑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