父亲这一生,吃遍了世间万般苦。那些难言的艰辛,如同江西铜鼓深山错落的顽石,一块块沉甸甸堆砌,压弯了他的脊背,也撑起了我的岁岁年年。

1991年下半年,我将在我们县城一中读高二。 乡下秋收双抢刚落幕,田间新割的稻茬尚浸在湿润的田里,父亲便匆匆收拾行囊,远赴江西铜鼓的深山扛矿木,只为赚取我新学期的学费。
启程那日,天色微明,晨雾漫遍山野,母亲往他粗布包袱里塞了几个煮熟的鸡蛋,他轻轻摆手,只一句“够了”,便踏着朦胧薄雾,决然奔赴远方。
可现实生活不会轻易善待勤恳的人。十余天里,他辗转数个林场,双脚磨满血泡,日日奔波劳碌,却终究没能寻到一份谋生的苦力活。原来这世间最无奈的是,很多时候,满腔汗水,一文不值。
万般无奈之下,父亲只能踏上归途。说是空手而归,他的肩头却从未空过——照旧扛着一根近两百斤重的矿木。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执拗,哪怕一分工钱没赚到,也不愿虚度光阴,总要把一身力气带回家。 百余公里崎岖山路,他一步一挪,咬牙前行。

漫漫长路,他只舍得买了一个小小的包子,两口便已食尽。腹中饥饿难忍,他便俯身山涧,捧起刺骨的山泉大口吞咽。冰凉的泉水顺着嘴角滑落,混着眼底强忍的湿意,分不清是水冷,还是心酸。干渴可解,辘辘饥肠却无处安放,空空的胃腹被无形的酸涩反复揉搓,阵阵绞痛,依然舍不得花掉他贴身的口袋里,仅存的五毛钱。
那日黄昏,我远远望见了归来的父亲。
离家不过五十米,他不是走来,是艰难地移来。每一步,都似深陷泥沼,奋力拔起。沉重的矿木歪斜地压在肩头,压得他头颅倒向一边、身躯佝偻。整个人像一张被风雨浸透的薄纸,孱弱单薄,仿佛微微一阵风,便会轰然坍塌。落日余晖拉长了他疲惫的身影,单薄、萧索,藏尽半生落魄与隐忍。
我快步奔至他身前,哽咽喊出一声:“爹!”
他没有应声,费力地抬起歪斜的头颅,用力撑开疲惫的眼皮,喉结剧烈滚动,伴着粗重急促的呼吸,勉强挤出半个低沉的“嗯”。
我清清楚楚望见他的眼眸,那里没有往日的欢欣,没有收获的自感,只有深深的无奈、沉甸甸的担忧,那双沧桑的眼睛,似在无声低语:孩子,爹没用,没能为你挣来学费。我余生每每想起,便心如刀绞的愧疚。
我强忍热泪,伸手去接他肩头的矿木。触手沉重如山,压得我的肩膀骤然一沉,这时我才真切懂得,这些年他扛起的,是常人难以承受的重量。
三十余年倏忽而过,这幅黄昏归乡的画面,总会猝不及防地闪现在脑海。像一把生锈的钝刀,不疾不徐,一点点剜着我的心。岁岁年年,念念难忘。
为了省下一分一毫工钱,所有力所能及的杂活,他全都揽在自己身上,事事亲力亲为。
白日里,他跟着工匠师傅和泥、砌砖,满身汗水融进细碎的砂浆里;深夜将至,万籁俱寂,众人皆已安睡,唯有他蹲在院中,守着老旧石磨,“吱呀、吱呀”反复研磨石灰。磨盘岁岁周转,转的是光阴年轮,亦是父亲永不歇止的劳碌人生; 天未破晓,晨曦未露,他又早早起身,将一块块墙砖挑至屋场。扁担压在肩头,弯成紧绷的弓,滚烫的汗珠砸在青砖之上,转瞬蒸发风干,不留痕迹,只留无尽辛劳。
他就这样日夜不休、不眠不息地硬撑着。像一根被拧至极致的发条,不敢倦怠,不敢停歇,只为圆一个安家的心愿。
长年透支的身体,终究扛不住日复一日的劳苦。在新房二楼封顶那天,父亲轰然倒下。
那日他正与工友合力抬运预制水泥板,脚下骤然一软,沉重坚硬的水泥板狠狠撞击在他头顶。头皮裂开一道三公分的伤口,鲜血喷涌而出,顺着黝黑憔悴的脸颊肆意流淌,一滴滴殷红落在崭新的墙面,触目惊心。后来堂妹告诉我:“大伯那天,怕是流了足足一斤血!”
听闻此言,积攒多年的酸楚瞬间翻涌,热泪夺眶而出。一斤热血,是多少艰辛熬煮,是多少血汗堆砌。
可一辈子节俭隐忍的父亲,为了省钱,执意不肯去卫生院医治。母亲含泪苦苦劝说,他始终沉默不语,只寻来土方,草草敷住伤口,扯一块破旧布条,简单缠绕包扎。伤口尚未结痂,工匠开工的声响一响,他便强忍疼痛,照旧扛起重物,攀上脚手架。破旧的草帽之下,是一张蜡黄憔悴的脸庞,和一双布满血丝、疲惫不堪的眼睛。
这便是我的父亲。一生隐忍,一生倔强,从不喊苦,从不言痛,仿佛岁月加诸他身上的所有磨难,都只是寻常烟火,默默承受,从不声张。
父亲从不会对我说爱,可他心底的爱,如地底暗河,静默无声,却奔流不息,滋养着我的整个人生。
幼时的我,最是黏人,夜夜必要抱着父亲的胳膊,枕着他的手臂,听着他沉稳的心跳,方能安然入眠。我一直以为,他本就习惯这般相伴入眠。直到多年后母亲告知真相:那些年为了养家糊口,每每等我沉沉睡去,他便悄悄起身,借着微光继续劳作。劈柴、铡猪草、编草鞋,件件都是脏累粗重的活计。我睡得安稳香甜,他的深夜,全是奔波劳碌。

年少的我任性执拗,白日里父亲下地劳作,我也要步步紧随。我人小腿短,步履缓慢,却执意走在父亲身前。稍有不顺心,便蹲坐路旁哭闹打滚,满身泥污、狼狈不堪。邻里乡亲见了,皆摇头劝说太过娇惯,该严加管教。可父亲从不动怒,更不会呵斥打骂。
那时的他,肩头早已挑着沉甸甸的土肥或者庄稼,但他仍会腾出一只粗糙的大手,紧紧牵着我。实在分身乏术,便把我轻轻放进箩筐,一头装着五谷杂粮,一头装着年幼的我。扁担悠悠晃动,发出温柔的“吱呀”声响,恰似一首质朴古老的摇篮曲,伴着田埂清风,岁岁相伴。我安坐箩筐之中,仰望父亲宽厚挺拔的背影,只觉那是世间最高、最稳、永远不会坍塌的青山。

有一件小事,跨越岁月,深深镌刻在我的心底,终生难忘。
小学的一个盛夏,我在门前溪水中嬉戏过久,深夜骤然高烧不退,浑身滚烫,昏沉无力。迷蒙恍惚间,一只粗糙冰凉的大手轻轻覆上我的额头。那掌心,带着山石的粗粝、树皮的寒凉,香烟的味道,是父亲的手。

黑暗之中,他静静伫立,反复摩挲我的额头,无声查看我的状况。半个小时之后,他轻轻转身走向房门。唯恐木门开合的声响惊扰我的安眠,他双手把住老旧木门,轻轻向上托起,再一寸寸缓缓合拢。
那一夜,木门寂然无声,父亲的温柔,也静默地藏进了无声的细节里,温暖了我的整个童年。
岁月匆匆,韶华易逝,父亲终究慢慢老去。
青丝尽数染霜,脊背早已佝偻,步履不再矫健沉稳。可无论四季寒暑,每逢我回家,或者离开,门口的老樟树下,总有他守望的身影。暮色沉沉,他静静伫立,目光穿过漫漫长夜,遥遥望向我来去的方向。那双浑浊苍老的眼眸里,褪去了往日的坚韧硬朗,只剩一如既往的温柔与牵挂,岁岁如初。

历经半生风雨,我终于读懂了父亲沉默的一生。
那一根压肩的百斤矿木、那深夜不停的磨盘声响、那寂然无声的木门轻掩、那挑我走过岁岁田埂的扁担……从无一句温柔告白,从未有过一字温情蜜语,却字字赤诚,件件深情,是父亲用尽一生,为我书写的无言长诗。
人间父爱,从不多言,厚重如山,包容我所有年少轻狂,撑起我半生前路坦荡。
父亲,此生承蒙您倾尽所有护我长大。若有来生,山河轮换,换我为山,护您岁岁安然。
感谢无名作者投稿本报,仅以此文献给天下父亲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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编辑:《密城时报》编辑部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
